
總覺得,過年,有一種奇特的人生酵素,總是跟隨年歲更迭,有了非常不同的感觸。自童年到青春期,對於過年的期待,呈現遞減弧線;自中年而老年,卻又向上攀升。兒時期待的年味,到老年企盼的親人依偎,該當是人生對過年最貼切的情緒投射了。
於是我深刻記得,孩提時期那幾次在鄉下過年的美好印記,總是穿著厚衣,一家人到台南逢甲路興南客運總站排隊。那時沒有預售票,沒有語音也沒有網路訂票,就這樣排隊排到天荒地老。車子一班一班過去,人龍緩緩向前,一兩個小時經過,好不容易才擠上開往馬沙溝的老舊巴士。車子擠得滿滿滿,小孩只能盡量塞在走道空隙中,跟陌生的返鄉乘客們,在密閉無空調的車廂內,費力折磨吞吐彼此的耐性與鼻息。
到了北埔村客運站牌下車,沿著嘉南大圳和田間砂石路走進村內,會經過一處養雞場,有濃郁的雞屎味,還有雞隻咯咯咯唱和不斷的噪音。
老家四合院紅瓦磚厝煙囪漫著白煙,小孩快步衝進屋內,擠在大灶前面搶著添柴火。母親和阿嬸等女眷則是挽起袖子,開始推石磨ㄟ粿,白米ㄟ成乳狀的粿汁,倒入瓷碗,放兩片鹹肉,拌入適量鹹湯,就端進大鍋裡炊煮。剛炊好的鹹粿,排在長板凳上吹風放涼,涼了才有Q度,淋上醬油,用阿公親手削的竹籤,劃成放射狀斜角均等,一塊一塊入口,簡單卻飽滿,庶民的美味。
那廚房大灶就鎮日熱烘烘的,擠在大灶前方的孩子們,雙頰都烘出兩片酡紅。大灶炊過鹹粿,再來又是發粿與甜粿,另外兩個中小灶就汆燙三層豬肉與雞,又煎虱目魚,又煮了魷魚螺肉蒜、鹹菜蚵仔湯、豆薯蛋花湯、皇帝豆排骨湯,盛好一碗公一碗公,拜完大廳公媽,又要拜門口好兄弟跟廚房灶神地基主。一家子人,又是端菜,又是點香排隊膜拜,又是燒紙錢。小孩則拿著雞毛撣子趕野貓,免得拜拜的三牲貢品被偷吃了。
年夜飯暄喧鬧鬧,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女眷吃第二輪收尾。飯後就乖乖坐在大廳等阿公發紅包,老房舍昏黃小燈泡底下,暖暖的過年味。
仔細推算起來,那段除夕夜的記憶,應該落在五歲以前,但記憶的鮮明度,卻清晰深刻,彷彿是昨天的事情。
那幾個喧鬧的除夕夜裡,有一位妙叔叔,似乎是父親在紡織廠的朋友,或是伯父在布行的伙計,總之,那時還單身的妙叔叔,不回家過年,反倒來跟我們湊熱鬧。吃過年夜飯,領完紅包之後,妙叔叔就在大廳右側的「五間房」裡,把小孩都叫來,開始他的年夜show。
妙叔叔會裝扮成滑稽人物,從榻榻米木片拉門旁邊竄出來,把厚紙片捲起來當麥克風,唱作俱佳,還要孩子們輪番上台表演才藝,或玩遊戲,甚至有抽獎。第一年的除夕夜太歡樂了,第二年吃過年夜飯,小孩們搶著搬竹板凳去五間房佔位子,妙叔叔在榻榻米蚊帳裡變裝的時候,我們就拍手大叫,妙叔叔,妙叔叔……
也不清楚到底過了幾年有妙叔叔表演show的除夕夜,更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就不在阿公阿嬤家吃年夜飯了。妙叔叔後來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庭,那幾年歡樂的除夕夜同樂會,因此劃下休止符。長大之後,看到蒼老禿頭的妙叔叔,竟然覺得生份,不敢相認。
阿公阿嬤已經離世,鄉下北埔老家的大灶也拆除了,用來ㄟ粿的石磨現在成為池塘造景的裝飾品。我偶爾會用超市買來的再來米粉調水拌勻,模擬炊煮阿嬤口味的鹹粿,淋上醬油,把那段兒時過年的回憶,一起入味。
過年啦!我想,我體內的,那些關於過年的人生酵素,正從青春期與後青春期的冷漠成分抽離,開始渴望年節與親人敘舊依偎的溫度,那不正表示,我真得有點老了,但是,老得心甘情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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