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南老家三樓房間裡,有兩個年邁的木頭斗櫃。一個是陪伴阿嬤年輕到老的三合院廂房傢俬,上層三個小抽屜,下層三個橫向大抽屜,都有古銅色扣環,相當古意。這木頭櫃子起碼超過一甲子年歲,裡面的木板隔層已經很脆弱了,甚至出現裂縫,但外表色澤仍舊光滑,有光陰的紋路。看得出來當時的木匠做工纖細,木材體質也夠好,阿嬤過世之後,這櫃子搬來家裡收藏,裡頭仍舊塞著家人的手帕襪子與冬夏衣物,南部天氣不潮不濕,木頭的身子骨硬挺得很,也就長命百歲了。
另一個是橫向四個大抽屜,上面兩個抽屜有鎖孔,外層貼了木紋皮,在當時算是新潮的樣式,而今卻有了復古的況味。小時候家裡四個孩子,一個人一層抽屜收衣服,那時候家裡並不寬裕,四季衣物夠穿就好。那小木櫃跟著我們在台南東門城內城外遷徙,直到後來家裡買地蓋屋,請木工訂做固定衣櫥,這小木櫃也就退役了,拿來放一家人的床單被套與枕頭套,變成小儲物櫃。
不知道是不是從阿嬤那裡沿襲而來的習慣,也不曉得從哪個年代開始,抽屜底層一定要鋪上報紙,據說油墨味可以除蟲防潮防臭,早年阿公當鄰長,有免費中華日報送到家,阿公不識字,那報紙就拿來墊抽屜,每隔一陣子就換新。也不只衣櫥斗櫃,連菜櫥也比照辦理,甚至後來有了新式廚房流理台,所有抽屜與水槽下方的櫃子,一概鋪上報紙。於是每年農曆年前大掃除,抽屜的報紙替換,就變成一項大工程。
這習慣也就這麼在女眷之間承襲下來了,到底有什麼根據和功效,大家都說不上來,只知道這彷彿是一種除舊佈新的儀式,沒什麼好質疑的。
可是老家三樓的這兩個有歷史與故事的木頭櫃子,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竟然擱著好幾年,都不曾換過抽屜底的報紙。這幾天返家,母親想起,才收了一大疊報紙,吩咐我逐層抽屜替換,也就找一個暖陽冬日正午,進行這項除舊佈新儀式。
先把抽屜裡的衣物取出來,重新折疊整齊,再分類整理成一落一落,接著抽出舊報紙,報紙已經泛黃,紙質的觸感也變得比較脆,好像水分油墨都被歲月搾乾了。隨著舊報紙被掀開,蟄伏在空氣裡的灰塵與棉絮也翩翩起舞,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仔細一瞧,報紙年份,1997,11年前,香港回歸,報紙標題與圖片處理都跟現在的媒體版面不太一樣,顯得保守嚴肅,小心翼翼,不像現在那般灑狗血赤裸裸,甚至出現新世代脫序的語彙。
我竟然蹲在地上,把那些1997年的報紙一張一張讀完。許多新聞中的人物早就不在其位,當時在意的,不平的,聳動的,不可思議的,現在重新回頭讀過,竟有了時空回溯的解答,或莞爾,與一絲絲的感慨。
重新在抽屜鋪上新年份的報紙,有這個年頭的油墨味和這個年頭的新聞事件,等著闔上抽屜之後,消化未來日子裡的潮濕,驅除蟲類蟻類蟎類,也就沈澱新聞媒體的遣辭用字與立場,等著下一個歲末掃除的除舊佈新儀式,再來掀開時光膠囊,把舊聞重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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