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懷念童年的冬日來臨前,第一個蓋上棉被的夜晚。那必然有母親忙碌好幾天的心意,南部暖洋底下曬過的棉被,謹慎漿洗過的被單,飽滿著陽光紫外線的養分和提早與冷冬搏鬥的勇氣,在那一個夜晚,展開全面宣戰的氣魄。
總是晚飯過後,母親洗完全家的碗筷鍋瓢,又看完當晚的八點檔連續劇,就開始吆喝大家一起幫忙,完成那道迎接冬天的開幕戰儀式。曬過的被子有陽光的香氣,那時沒有蠶絲被和羽毛被,都是手工彈打出來的厚重大被子,小孩四人各拉住棉被四角,站在床鋪上面用力舞動,好像運動會表演大會舞。
漿洗過的床單先攤開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被單的拉鍊摺口總是不成比例,約莫只有棉被長度的一半或三分之二,硬是將棉被塞進去,往往抓不到四角,一整坨如麵糰,在被單裡迷走。我們總是手忙腳亂,但開玩笑的嬉鬧居多,把棉被與被單,當成那個夜晚的遊戲,直到人撞到牆壁,還是兄弟姊妹之間開始爭吵了,才被大人喝住,正經把棉被套整理好,按照步驟來,如軍隊號令。
母親從阿嬤那裡學來的技術,先把被單往內翻轉,倒序抓好其中兩個棉被的角,手臂伸直,被單迅速又翻轉回來,使勁一拉,像穿衣服一樣,厚重的棉被就塞進被單裡。如魔術一般的技術,那時總是瞠目結舌,自己倒也學了很久,才清楚當中的訣竅。被單的碎花表層翻轉過來之後,四個小孩重新拉住被單裹住的棉被,更加使力上下彈,直到棉被在被單裡找到舒妥的角度安睡下來,那樁與冬日開戰的宣誓,也就不負使命了。
父親力氣大,就負責翻轉床墊,夏天睡有涼席那一側,冬天就睡軟床墊另一側。鋪上毛料床單,再覆上剛套好被單的棉被,四個小孩玩起包春捲的遊戲,把人當內陷,棉被當春捲皮,這一頭滾到另一頭,其他三人就往春捲上層疊,聒噪喧鬧,一下子就熱開了。
那個晚上,也就換了長袖睡衣,抱著陽光烘烤過的被子睡去。
不知道老天是否也應景,當晚必定北風呼呼,緊鄰屋後暗巷的木框玻璃窗,即使拴上圓頭鑰匙狀的金屬拴子,還旋緊到底,那玻璃窗仍舊整晚「摳摟摳摟」震動不停。還好有厚重棉被當靠山,把耳朵埋進被子的洞穴裡,身子溫熱了,睡熟了,也就沒啥好怕的了。
往後離家,自己一人安靜完成這道挑戰冬日的裝棉被套儀式,一人裝一床棉被,欠缺助手,更加吃力。還好換了輕量的羽毛被,翻轉被套的手勁也就不那般費力。但台北盆地冬日濕冷,要曬出南部暖洋的棉被香氣,是有些困難了。
但年末初次擁著裝好被套的棉被入眠,還是鮮明憶起兒時全家一起裝好一床一床棉被的舊事,我其實是眷戀家人齊力對抗寒冬的那股勇氣,這麼些年來,不就是靠這些家人之間的扶持,才夠堅強下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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