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頭盛產的冬日,總是成為傳統市場菜攤上面的主角,雪白外皮,或瘦長或矮肥各領風騷,再加上頭頂青翠的蘿蔔梗葉,堆疊成小山一樣,很討喜。
本地產的最好,進口的雖然外表嬌貴,但味道不同,也許長途跋涉,也有了思鄉病,彷彿少了點什麼。
叫白蘿蔔也好,但菜頭聽起來更加硬朗,抵得過冬日寒意,無論如何都是精神奕奕。當季蔬菜的天時地利人和,總是汁液飽滿,又有泥土陽光培育的天然基因,取其諧音再添「好彩頭」的威力,也就登上冬季蔬菜的王者寶座。
通常都是去皮切塊,排骨先用熱水汆燙之後,跟著一起熬湯,湯汁夠鮮甜,菜頭也順口,得時應景的食材,約莫也就是料理的默契與極致,但細皮嬌嫩的菜頭皮更加捨不得丟棄,該當拿來做成醃漬小物才好。
別人家不知有沒有這樣料理過,但菜頭皮是從小吃習慣的,經由高雄哈馬星外婆一脈傳承,母親就學來自己動手做,我也耳濡目染,有樣學樣,但是論功力,當然一代不如一代,有些訣竅是臨摹不來的,要慢慢體悟,滲進骨子裡,也才有自己擅長的味道,這菜頭皮的醃漬小技巧,正是如此。
當然要挑當季肥美的菜頭,有甜味和鮮嫩的嚼感,洗淨之後,左手握著菜頭,平舉,右手拿菜刀去皮,彷彿雕刻家,削成厚厚均等長條,擱在小盆裡,排成放射傘狀,放在陽台吹風,大概一整個白天也就夠了。傍晚將自然風乾的菜頭皮收拾進來,切成小段,先用冷開水洗淨,再用熱開水燙一燙,把苦澀的汁液先去過一回,接著用少許鹽巴捏一捏,雙掌合起來,擠出汁液,增加脆度,彷彿按摩馬殺雞。最後取一個小碗,把擠捏過的菜頭皮盛在碗底,再用小水瓢裝滿水,壓在上面,一個晚上經過,約莫會擠壓出半碗水,那生食的苦澀刮舌感也就沒了。最後加一小湯匙醬油,一小湯匙麻油,拌一拌,找個有蓋子的小缽,就這樣子醃著,三不五時拿筷子幫它們翻身,靜待色澤勻襯,先是淺褐色,再來是金黃,最後成為迷人的半透明赭紅色,大概就是味道最豐美的時候了。
小時候住有院子的房子,冬天清早,母親買來菜頭,必然在院子裡曬菜頭皮。那時家裡養狗,狗兒調皮,會偷吃,但不合味道,又吐了出來,往後就小心放在腳踏車坐墊上,但風大的時候,照樣落地,被狗兒當零食啃。
我初學這道醃漬小物的時候,沒辦法拿捏許多小訣竅,失敗的時候多,又苦,又割舌,不是辣椒那樣的辣,反倒是菜頭生食才有的半苦半嗆。但實在不甘心,又買一條菜頭來實驗,總也是做出自己喜愛的口味了,但比起哈馬星外婆和台南的母親,總還是有差距。
其實直接用菜頭切塊來醃漬也行,但菜頭皮多了爽快嚼感,還有外皮特有的養分,配白飯配稀飯都好,有時候嘴饞,捏幾塊當零嘴,尤其大魚大肉飽餐之後,再來一口菜頭皮收尾,解油膩最恰當。
也嘗試拌過紫蘇醬油,但味道不搭,又多事添了柴魚粉或昆布粉,也不行,於是因循固守醬油與麻油的簡單搭配就好,畢竟菜頭本身的滋味已經夠豐富了,也不必太過矯飾多事,料理便是這樣,看似單純,往往最難,人生有時候也這樣啊!
-----------------------------------------------------------------------------------
駐站作家米果Blog:blog.roodo.com/chens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