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pg)
以前在淡水唸書,交通可不像現在這麼便利,尤其淡水多雨,到了嚴冬尤其濕冷,孤孤單單就會憂鬱至極,總要吆喝取暖才夠盡興。有時候一群人擠在租來的小房間裡,用大臉盆煮火鍋吃,或簇擁至克難坡底下,一家叫做「大順」的合菜餐廳,廉價又美味,卻是當時最奢侈豪邁的選項。
那時大家都是窮學生,手頭不寬裕,一桌菜餚,互相分攤,還算合理。但大家搶菜搶得凶,席間也不多話,怕自己話多了,才上桌的宮保雞丁就立刻清空,再多說幾句,五更腸旺也見底了。男生總是賣力扒飯,最後連湯汁也整盤倒進碗裡,唏哩呼嚕拌著吃,兩頰鼓鼓的,互相嘲笑是飢餓難民。
聚餐宛如作戰,但那樣的青春,總帶著暢快酣然的幸福美好,回憶起來,好溫暖。
也許就是那樣的相聚氣氛使然,離開校園好幾年了,一旦老友聚餐,仍舊改不了吃戰鬥飯的節奏,互相搶菜,或勸他人多講些話,好趁機把美食掃進自己的碗裡,那樣混亂幼稚的吃食模式,成為大家彼此依偎取暖的儀式。總在老友的聚會裡,發現久違的戰鬥力,可以率性把熱量卡路里或什麼膽固醇痛風的疑慮拋開,直到杯盤狼藉,大家癱在座位上,相識而笑,直喊撐,只好跟店家要來一壺熱茶,頃刻間,各自的心事,也才湧上來。
老友相遇,無論經過多少年,一旦相聚,猶如搭上多啦A夢的時光機器,瞬間回到初識的年頭,沒有算計,也沒有身段,所有武裝都卸下。雖然,有人已經是單位小主管,有人掛名總監,有人是直銷業的藍鑽,也有人成為名師;但也有各自糟糕的愛情,單身的無奈,或婚姻裡的妥協與牢騷;甚至是職場的苦水,家庭的難題,和許多年輕時候自以為傲的自負,而來到前中年期,卻成為不堪一擊的脆弱。種種種種,喜怒嗔痴,變成老友交談之間,互相拿出來舔噬安慰的養分。
在一番青春的搶食儀式過後,盤底或者剩下鋪盤的綠色菜葉,或幾朵雕飾的蔬果花瓣,幾個人拿著筷子在湯汁的漩渦裡挑來挑去,或苦笑,或相勸,或揶揄,或挖苦,或激勵。一旦有堅定的友情當基底,措辭用字,拿捏自如,輕重厚實,都恰到好處。
有時候話題突然歇止,只剩下沈默與嘆息。我拿起相機,開始對著杯盤狼藉的桌面拍照,突然覺得杯盤都默默浮現菜渣殘漬的豐富度,好像我們彼此的人生一樣,都有了歲月雕琢,反倒透出豁然開朗的自在舒服。
於是,一個人的旅行,在商旅提供的簡單早餐過後,也對著白色杯緣的棕色咖啡漬,按下快門,連白色瓷盤留下烘烤土司的碎渣亦隨之入鏡。透過數位圖像傳遞的訊息,那杯盤狼藉似乎不是淒涼,而是飽足之後的輕輕一聲嗝。而我也漸漸愛上杯盤狼藉之後的心事時間,不管是朋友彼此的叨叨絮絮,或者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都一樣。
-----------------------------------------------------------------------------------
駐站作家米果Blog:blog.roodo.com/chens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