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彷彿一種癖,一開始或許是微弱程度的喜歡,漸漸產生擁有的慾念,一旦成癖,也就變成固執與牽掛。要是那收藏物還帶著記憶成分,就更加甜蜜了。
約莫在小學之前,家裡都固定跟牧場訂鮮乳,清晨直送,風雨無阻,六罐玻璃瓶鮮乳準時在清晨破曉時分送達。我躺在床上,惺忪微醒,聽見牛奶阿伯的摩托車聲從遠遠巷弄傳來,漸漸清晰,精準在門前煞車,接著就是玻璃瓶彼此碰撞的清脆聲響,再伴隨院子的狗叫聲,關於清晨甦醒的儀式,嵌著類似的聲音元素,開啟每個日子的序幕。
那玻璃瓶裝鮮乳被母親拎進來,擱進大同電鍋保溫,拿來搭配土司、肉片火腿、荷包蛋,飽足萬分。那年頭也不知怎麼,人情濃,牛乳也夠濃,那牛奶瓶默默肩負最原始的環保概念,喝完之後,用水沖一下,擱在門口,等隔天牛奶伯來回收,經過牧場清洗消毒,又精神奕奕在肚裡填飽鮮乳來敲門。
瓶子封口是透明耐高溫的玻璃紙,還付一條如紅線的小膠條,輕輕一拉,玻璃紙就跟著扯下來。玻璃瓶口是密合的圓形硬紙板,上面印著牧場商標。那硬紙板很牢固,要不是拿裁縫用的尖頭小鑽來挑,就是指甲留長些,從邊緣直接摳個小洞,順勢掀開,濃郁乳香接著飄散而來。手拿玻璃瓶喝牛奶的滋味特別登對,還會在嘴邊留下白色的牛奶漬,再伸出舌頭繞半個圓圈舔乾,那約莫是早餐最爽快的事。
後來這種玻璃瓶裝的牛奶不多見了,要不是紙盒裝,就是塑膠瓶裝,無論如何,都沒有玻璃瓶裝那樣典雅,可以回收清洗再利用,也算是對環保有了鞠躬盡瘁的心意。
之後去日本北海道旅行,當地畜牧業興盛,路過風景區小店,門前擺著透明旁開式的熱飲櫃,裡頭居然整齊排列當地牧場生產的玻璃罐裝鮮乳,仍舊是童年時期熟識的那種包裝樣式,封口的透明玻璃紙和紅色小膠條,瓶口密合的圓形硬紙板,各牧場的logo標示一一重現,兒時清晨的記憶,馬上轉醒過來,彷彿又聽到牛奶阿伯的摩托車聲,以及玻璃瓶罐碰撞的清脆聲。
於是我在北海道循線蒐集,小心將玻璃瓶藏進行李箱柔軟的衣物之間,飄洋過海將他們攜回家裡,好像把兒時老友尋回來。往後在東京下町某些寧靜古意的小巷弄仍舊看到玻璃瓶裝鮮乳;或去了老式溫泉旅館泡完湯,自動販賣機擲幣買來冰冰涼涼鮮乳一飲而盡;甚至在鬧區便利店的冷藏架上,偶爾也看到玻璃牛奶瓶探出頭來,心領神會,隨即就拿去結帳,內心充滿相逢的雀躍。
必然是圓滾適中的身型,固定的尺寸,固定的弧度,瓶口硬紙板是辨識身份的圖騰,無論如何都不能丟棄。
這癖好漸成執念,某個夏天在台南夜市看見冷飲攤子出現整排粉紅色玻璃紙封口的本地牧場鮮乳,竟也激動莫名,好像久別重逢的戀人。前些日子又在生機飲食專賣店發現鮮綠色瓶口的玻璃瓶裝鮮乳,標準尺寸燒出來的膜子,如藝術極品般的瓶身,彷彿穿越時空前來相認,於我來說,那已經是牽掛了,都不僅僅是癖好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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