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常被問到,會到咖啡館寫稿嗎?我總是微笑,搖頭,咖啡館不是我寫稿的地方。筆電太重,手寫太懶,大概進了咖啡館,有咖啡香氣微醺之後,那氛圍就不適合工作了,只想發懶。最好有臨街靠窗的位子,座椅舒服,能斜斜15度角靠著椅背,筋骨慵懶成為屋簷假寐的貓狀,咖啡趁熱喝完,不管是拿鐵、卡布、還是加了榛果口味,回甘之後,微酸唾液開始浸潤舌根,咖啡館之外的風景,與咖啡館裡頭的交談聲,就變得好誘人。
有時候約了人,美其名談事情,但談正事的時間反倒不多,聊起閒事倒很起勁。話題稍歇,也不說話,注意聽店內播放的CD,或不約而同竊取隔桌交談的秘密,關於示愛、表態、分手、談判、決裂、挽回;男女,女女,或男男,咖啡上桌當時,都能保持冷靜優雅,最末悲喜底定,誰該付錢,好像又很曖昧。
都市裡的咖啡館,飽含人生況味,而旅途中的咖啡館,畢竟是意外闖入的偶然,往後再重複造訪的機會不多了,總有程度不同的思念與牽掛。譬如早春櫻花時節,來到京都嵐山,緩緩走過渡月橋,橋頭一家小咖啡館,小桌不過三張,還兼賣手工玩偶。靠窗的位子恰好瞧見山邊粉色櫻花如水瀑,當時手邊要是有渡邊淳一的小說《化妝》,臨窗翻閱,書中描述的不倫戀人在嵐山老旅館幽會的情節,必能嵌入三月櫻樹花粉之中,尚有小咖啡館的咖啡因相伴,多浪漫。
又一年住居東京,恰逢關東地區十年以來的大雪,早班巴士抵達新宿東口時,躲進小巷弄的二樓咖啡館避雪。早晨的咖啡館還提供簡單早餐,烤過的全麥土司塗抹草莓醬,火腿炒蛋和一杯美式咖啡。我依舊選了靠窗的位子,雪花像一片片棉絮,黏在玻璃窗。低頭俯瞰街景,是一大群從新宿車站吞吐出來的上班族,穿著傳統的灰色大衣,還有晨起倉促塗抹的髮膠與唇膏。我喝完咖啡,又跟老闆續杯,老闆看到我的日文筆記,居然用中文與我交談,他是早先來留學的同鄉,後來娶了日本老婆,就留下來了。
於是,旅行啊旅行,去了北海道小樽,去了香港中環,去了漢城明洞,去了橫濱港邊,有時候只在熙來攘往的車站月台投幣喝了罐裝咖啡,或僅緊握著熱烘烘的罐子,竟然也有了咖啡館的慰藉。
多年前一次高雄出差,同事堅持帶路,在某個交叉路口,騎樓小吧台,粗獷的大鬍子老闆,纖細巧手遞來香氣四溢的咖啡。南部城市,午後時分,原是昏昏欲睡的假寐時分,那一杯咖啡成為救贖。
我於是懷疑咖啡館賣得不是咖啡,而是重新Reset的力量。咖啡因到底是醒腦,還是在心頭添加了勇氣成分,或者推開咖啡館瞬間,許多委屈已經被疼惜,許多孤獨已經被諒解,於是就戀上那個空間的包容與舒坦。
我其實很想去東京神田神保町書街尋找侯孝賢電影「咖啡時光」那家老咖啡館,女主角一青窈在那裡寫稿,等人;舊書店老闆叫外賣,咖啡館員工穿著整齊,端著拖盤,騎腳踏車,一壺咖啡,一組咖啡杯,這樣誠意十足送到客戶面前,才擲起咖啡壺,以幽雅的弧度注入暖暖的咖啡汁液,那可不只是交易啊,那是交情。
但我仍舊不愛去咖啡館寫稿,我喜歡當個竊聽耳語的過客,或看著窗外景色,偷偷把路人的臉孔姿態記下來,那短暫停駐的,與咖啡館共生的情愫,也就寫進生命了。
-----------------------------------------------------------------------------------
駐站作家米果Blog:blog.roodo.com/chensumi